7777888888及巷口老钟与那串数字

七月的风裹着槐花香撞进巷口，我站在曾经的电话亭位置，指尖碰了碰新装的快递柜，金属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，忽然就想起那串刻在记忆里的数字——7777888888。

十年前的夏天，巷口的老电话亭还是青灰色的，玻璃上贴着褪色的“公用电话”红纸，旁边挂着个铁皮信箱，钥匙孔里塞着半截铅笔，奶奶总攥着个磨得起球的蓝布包，里面装着皱巴巴的零钱，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7777888888”——那是爸爸在城里的手机号。

“囡囡，帮奶奶扶着眼镜。”奶奶坐在电话亭的木凳上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她伸手往上推，指尖沾着早上熬绿豆汤的黏腻，我踮脚扶着她的手腕，看她粗糙的食指顺着数字键一个个按下去：先按四个“7”，像敲四下家里的木门；再按五个“8”，像数巷口老树上挂的蝉蜕，每按一下，电话亭的风扇就“吱呀”转一圈，吹得纸条角晃起来,露出背面奶奶用圆珠笔描粗的数字。

“喂？建国啊？”电话接通的瞬间，奶奶的声音突然亮起来，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突然蓬松，我凑过去，听筒里传来爸爸的声音，混着远处汽车的鸣笛，奶奶会把话筒往我这边偏，说“囡囡跟爸爸说句话”，我就对着话筒喊“爸爸，我吃了两根冰棍！”，然后听见爸爸在那边笑，说“乖，等爸爸放假带玩具回来”，挂了电话，奶奶会摸出五块钱，给我买巷口王阿姨的糖葫芦，王阿姨举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杆，笑着说“又是那串数字？我都记熟啦，7777888888，比我家的座机还好记！”
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搬去城里住，很少再回巷口，偶尔周末回去，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翻电话本，还是那张写着“7777888888”的纸条，纸边已经磨得发白，上面的米粒印子还在，她会指着纸条跟我说“你爸爸上次说，这个数字好，顺溜，不容易忘”，我就笑，说“现在都用手机了，不用记这么麻烦的数字”，奶奶却摇头，“手机万一没电呢？还是这串数字实在，刻在心里，跑不了。”

去年冬天，奶奶走了，整理她的遗物时，我在抽屉最底层找到那个蓝布包，里面的纸条还在，只是数字被奶奶用红笔又描了一遍，每个“7”都像个小钩子，每个“8”都像个圆滚滚的球，我把纸条夹在笔记本里，偶尔翻开，仿佛还能闻到奶奶身上的肥皂味，听见电话亭风扇的“吱呀”声，看见王阿姨举着糖葫芦喊“7777888888”的样子。

今天再站在这里，快递柜的屏幕闪着冷光，旁边的老槐树还在，只是少了叫卖的糖葫芦摊，我掏出手机，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，听筒里传来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”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，立刻传来奶奶的声音，风又吹过来，槐花瓣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，刚好盖住最后一个“8”。

原来有些数字，从来不是什么密码，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组合，它是奶奶藏在皱纹里的牵挂，是我童年里甜丝丝的糖葫芦，是巷口老风扇摇出来的时光，就像此刻，我摸着屏幕上的数字，忽然明白，那串“7777888888”，其实是奶奶给我写的，最长的一封家书